2026年的中欧经贸关系正在呈现一种值得关注的变化。贸易仍然保持着巨大的规模，企业之间的投资和产业联系也没有停止，但越来越多原本属于市场和企业层面的问题，正在进入产业政策、经济安全和供应链战略的讨论之中。新能源汽车、电池、关键原材料、先进制造等领域尤其明显。理解今天的中欧关系，已经不能只看贸易规模是增加还是减少，更需要观察贸易背后的产业结构正在发生什么变化。

从数字来看，中国仍然是欧洲最重要的贸易伙伴之一。2026年第二季度，欧盟从中国进口商品1536亿欧元，占欧盟域外进口总额的21.9%，中国继续保持欧盟最大商品进口来源地的位置。与此同时，当季欧盟对华商品贸易逆差达到1030亿欧元，为2022年第三季度以来最高水平。机械设备、电气设备、车辆以及其他制成品仍然是双方贸易的重要组成部分。

这些数字说明了中欧经济关系的两个现实。一方面，经过多年关于供应链调整和“去风险”的讨论，中国与欧洲之间的贸易联系依然十分紧密；另一方面，贸易失衡正在越来越多地被欧洲放到制造业竞争力、就业和产业安全的框架下讨论。欧盟希望在今年秋季的对华经贸磋商中看到贸易再平衡方面的实际进展，而中国则持续强调开放市场、公平贸易和世贸组织规则的重要性。双方对问题成因和解决路径存在明显差异，但维持对话仍然是共同选择。

汽车产业是这种变化最直观的体现。围绕中国纯电动汽车的贸易摩擦尚未完全解决，插电式混合动力汽车又成为新的讨论焦点。与此同时，中国汽车企业并没有因此停止欧洲布局，而是越来越多地考虑在欧洲建立制造能力。包括广汽等企业正在研究扩大欧洲本地生产，一些中国汽车企业也在寻找现有欧洲工厂或与当地制造体系合作，以适应未来可能更加严格的本地化要求。

如果把视野从汽车扩大到电池、储能、机器人、工业设备和绿色技术，就会发现一个更具有长期意义的趋势：中国企业的欧洲战略正在从出口逐渐延伸到投资和本地化。对于欧洲而言，这种变化带来了新的问题：如何在吸引资本、促进绿色转型和维护本土产业竞争力之间寻找平衡；对于中国企业而言，也意味着进入欧洲市场的逻辑正在发生变化。未来能够在欧洲长期发展的企业，很可能不仅需要证明产品具有竞争力，还需要证明自己能够为当地创造就业、税收、供应链机会、技术合作和长期产业价值。

欧洲企业也在发生类似的调整。欧盟委员会和欧洲投资银行近期的研究显示，地缘政治风险已经越来越被欧洲企业视为全球经营中的长期变量。64%的受访欧盟企业认为自己已经具备应对地缘政治风险的能力，而关税和监管合规正在超过物流和原材料短缺，成为更加突出的贸易障碍。与此同时，接近九成的企业仍预计出口保持稳定或增长。

这组数据很有启发性。欧洲企业并没有因为全球贸易环境复杂化而停止国际化，而是在重新设计国际化方式。供应商多元化、区域化生产、合规能力和供应链韧性正在成为企业战略的一部分。对于中国企业而言，这意味着欧洲客户未来评价一个供应商时，价格、质量和交付仍然重要，但已经不足以构成全部竞争力。供应链透明度、环境标准、数据与产品合规、本地服务能力以及在极端情况下持续交付的能力，都会越来越多地进入采购决策。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去风险”不应被简单理解为“减少与中国做生意”。从企业实际行为来看，更准确的理解可能是降低单一来源和不可控风险，同时保留具有商业价值的合作关系。欧洲企业希望增加供应链选择，中国企业也在欧洲增加制造和服务能力，两种变化实际上正在同时发生。结果并不是中欧产业联系简单变浅，而是原有的连接方式正在被重新设计。

未来几年，中欧经贸关系中最值得关注的可能正是这种矛盾：产业竞争越明显，双方进入彼此产业体系的程度也可能越深。中国新能源汽车企业进入欧洲，会与欧洲汽车企业竞争，但同时需要欧洲的工程、物流、金融、认证、人才和供应商体系；欧洲工业企业面对越来越强的中国制造业竞争，同时仍然可能在先进设备、核心零部件、材料、工业软件、医疗技术和专业服务领域找到新的中国客户。竞争者、客户、供应商和合作伙伴之间的边界正在变得越来越模糊。

因此，把未来中欧经贸关系简单归结为“合作还是竞争”，可能越来越难以解释现实。更值得观察的是，双方能否逐步形成一套能够管理竞争的商业关系：在哪些领域需要建立更加公平和透明的市场规则，哪些涉及经济安全的领域需要明确边界，又有哪些产业仍然具有足够大的共同利益，可以继续推动投资、技术和市场合作。

2026年6月启动的中欧贸易投资磋商机制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展开。双方讨论的范围已经超出传统关税问题，涉及贸易与投资平衡、出口管制、知识产权以及更广泛的国际贸易规则。进入9月以后，技术层面的沟通仍在继续，双方此前设定的10月节点将成为观察这一机制能否产生实际成果的重要窗口。

对于企业而言，比一次磋商最终解决多少具体问题更重要的，是认识到中欧经贸关系正在进入一个需要长期管理分歧的时期。贸易摩擦、产业政策和经济安全不会很快退出商业环境，但同样没有充分证据表明双方正在走向全面经济脱离。现实更可能介于两者之间：在一些战略产业加强竞争和风险管理，同时在大量具有共同商业利益的领域继续保持贸易、投资和技术合作。

这对中国和欧洲企业提出了相似的要求。中国企业需要把欧洲从一个出口目的地逐渐理解为一个需要长期经营的产业市场，更认真地处理本地化、合规、供应链和社会责任；欧洲企业也需要重新评估中国，不再简单沿用十年前形成的市场认知，而是判断自身技术、品牌和工业能力在中国新一轮产业升级中还能创造什么独特价值。

从更长的时间尺度看，中欧经贸关系真正发生的变化，或许不是从“合作”走向“竞争”，而是从过去相对清晰的贸易互补，进入竞争、合作和相互依存同时存在的产业关系。这样的关系显然更难管理，但也更加接近两个大型经济体深度参与全球产业链之后的真实状态。

未来中欧经贸关系的稳定性，最终不会取决于双方能否消除竞争，而取决于能否在承认竞争的基础上建立可预期的规则，并持续找到彼此仍然能够创造价值的领域。

中欧商业联合会（CEBA）